文艺评论的圈层破解与话语变革

长江日报 2021年10月14日

  □叶立文

  在中央宣传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文艺评论工作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后,作为一名评论工作者,我既为中央重视文艺评论工作感到鼓舞,同时也深刻意识到了当前文艺评论工作的诸多不足。《意见》指引的方向,当然是我们所有评论工作者今后要努力的目标。因此如何借着学习《意见》的东风,反思文艺评论工作存在的问题,提高认识水平,寻找恰当的话语方式,就成为了我们每一位文艺评论工作者的责任与使命。

  《意见》要求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全面贯彻“二为”方向和“双百方针”,发挥文艺评论在话语构建、共识凝聚、道德培育和风尚引导等方面的重要作用,它是我们遵循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促进文化自信,以及实现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手段。在我看来,为实现这一目标,文艺评论工作者必须在圈层破解和话语变革两方面下大功夫,唯有如此,文艺评论才有可能冲破狭小的文化圈层,继而在自身的大众化趋势中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既然说到文艺评论的大众化问题,我想读者都知道当前文艺评论的一大困境,即是文艺评论界的圈地自嗨。有不少评论家以学术之名自娱自乐,写一些普通读者看不懂的文章,借刊物级别和发表数量标榜自身的知识水平与精英身份,他们很少下功夫去反思自己的话语方式。而这种疏离普通读者的做法,正在让文艺评论失去生命力。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种评论,那就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流行至今的酷评,它崇尚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做派,看起来热热闹闹,往往也能引发公众舆论的一定关注,但这类酷评所表达的却是评论者的个人好恶,是圈子文化的载体,缺乏我们能普遍接受的公共伦理意识,因此它也很难发挥文艺评论引导读者的作用。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十分复杂,其中既有学术评价体制的问题,也有文艺评论的方法论问题。前者无需多言,因为它涉及构建中国学派的宏大目标,改革自非朝夕之功。至于后者则更为具体。我们知道,当代文艺评论长期以来追求西学,渴慕各种新奇炫目的批评方法,以至于在批评实践中经常脱离作品、自说自话。於可训教授有一个看法,他说有的作家也许仅仅是为了表达个人化的存在感觉,但迷信方法论的一些评论家,却习惯了观念先行,他们动不动就把作品上升到反映人类困境和反抗异化的层面去讨论,继而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奇谈怪论。按这个套路,其实所有的评论文章都可以如此立论,都可以用一些先验的方法论武器肢解作品,于是应该作为对象的作品反而会处于一种匿名状态。那么该如何改变这一现状,让文艺评论真正做到为社会主义服务和为人民服务?我想有两条路径可走。

  其一是圈层破解的问题。文艺评论应该充分重视信息时代平台的力量,让文艺评论走出学院和纸媒,利用微信、抖音、豆瓣、知乎等等新媒体平台去广泛传播文艺评论的声音。学界目前在这方面已经开始行动。与此同时,还要重视普通读者的声音,文艺评论的权力从来都不应该只在批评家手里,普通读者发布于新媒体的评论意见,因为大多是基于自己切身的阅读感受而发,因此保留了感性的印记,是没有经过知识规训的原生态批评。它直接犀利,是非常宝贵的声音。对于这个问题,我在主持《长江文艺》的“自由谈”栏目时,曾邀请过一些年轻作者展开讨论。他们主张打破文艺评论圈层界限的看法,我认为是代表了很多普通读者的意见的。

  其二是话语变革的问题。目前创作界主张讲中国故事、表达中国经验已成共识,然而有些煞风景的是,评论界依旧迷信西方文论,结果就造成了评论与创作的“两张皮”现象。因此,文艺评论如何汲取中国传统的批评资源,在话语方式上体现中国经验,就是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那么文艺评论的中国经验,具体到话语方式上是什么?我想就是对“论文体”的反拨。这么说并不是否定论文体,它为中国学术的现代化转型曾经作出过巨大贡献。但具体到文艺评论领域,论文体批评确实又在解读文艺作品时因概念含混和空头理论闹出过不少笑话,它对读者感性经验的扼杀,对方法论武器的盲从,终让论文体批评陷入了无人问津的困境。从这个角度看,文艺评论界的圈地自嗨,既有评论家忽视读者的原因,也是论文体晦涩难懂的结果。那么,文艺评论该怎样寻找话语变革?

  其实在历史悠久的中国文学批评的传统里,本身就存有极其丰富的批评方法。比如我们熟悉的诗话、词话和小说话传统。这些批评方法植根于我们民族的集体经验,天然地契合读者的审美期待,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然而可惜的是,受方法论热的极端影响,很多评论家轻视了中国古代的文学批评,以为那种注重体验、敏于感悟的印象式批评太过主观。但我认为,上述传统文学批评的话语方式,尤其是那种漫谈聊天的说话体批评,其实最适合批评的普及。因为它不受先验观念的束缚,独抒性灵,有一说一,显然是补正论文体批评的重要参照。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也十分重要。我们知道,近年来有越来越多的评论家讨论文学本体,但他们似乎以为只有西方文论里的叙事学和结构主义才能够洞察小说的叙事艺术。但我们想想,基于西语语境的语义学分析和形式主义,怎么适应得了博大精深的汉语写作?如果我们回头去看中国文论,里面同样具有深厚的技术主义传统。中国古代小说家常用的烟云模糊法、千里伏脉法等小说笔法,同样是一种源远流长的叙述传统。这一点说明,中国经验从来都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它就藏身于我们伟大的批评传统内。

  当然,强调文艺评论的中国经验,也不是要排斥西方的批评方法,《意见》对此问题做了重要说明,即批判性地借鉴西方文论。我想西方文论可以提供给我们观察作品的视角,启发我们的思维方式,但必须明确它与中国文艺作品之间的语境隔阂和文化鸿沟问题,唯有如此,我们提倡文艺评论的圈层破解和话语变革,继而推动文艺评论的大众化才有实现的可能。